優異獎(香港電影組):

《念念》:矛盾的自我與自然的救贖

作者:郭婉萍

《念念》,一部結合人、海和光的電影,描述角色內心深藏的情感糾結,透過自然的力量──牽引著最初與家的溫暖,帶領他們迎向光明──象徵希望與自由的救贖。張艾嘉導演融入深海的美景和美人魚的傳說描述三位主角迷失茫然無助的心,如何透過自然的力量找到出口和回家的路,脫離反覆的自困情節與掙扎,如同困在岩洞中的小魚在大海的推波助瀾下回家了!

「有沒有一個人你以為忘了卻影響你一輩子……」

念念,念念不忘,一種無盡的思念,三位主角育美、育男和阿翔的內心都有著念念不忘的對象,分別纏繞著母女、母子和父子之間的情感糾結。他們表面上看起來不在乎,想要擺脫、假裝或者是試圖過著沒有父/母親的生活。但是,其實他們的內心從來就沒有忘記,沒有放過自己,沒有放下對那份情感的執著,內心深藏孩童時的自己仍然渴望著父/母親的愛、關注、肯定及認同。他們以為忘了,但是潛意識卻從來沒有忘記,長久以來內心的渴望一再被壓抑到心的最深處,直到這些欲望因為壓抑反彈或悄悄地在不同的情境中一點一滴地流露出來,讓他們漸漸地向內挖掘、面對真實的自我,讓過去所執著的、所放不下的情感找到出口。

自我存在的矛盾

育美是封閉的、沉默的、無法表達自我的,如同她的畫,不斷地畫圈,一圈又一圈地包覆,想要內心被了解,想透過創作表達自己的內心,卻又把自己包得好緊。

電影一開始,看著育美將雙手伸向藍色的天空,凝視著,彷彿在檢視自己的「存在」。育美對於自我存在是充滿不確定的,是矛盾的。

她從小依賴母親,相信母親所說的每個故事,將自己投射於母親來建立自我。但是因為母親離家的決定,完整的家庭破裂,被迫與育男分開,她開始排斥母親、不認同母親。她覺得母親因為自私,為了追求愛情和自由破壞了原本的家,背叛了她。但另一方面,儘管她否定母親,卻又無法完全脫離母親建立新的自我。她雖然懷恨母親的自私,卻又懷疑母親是因為她才決定離家:「媽媽為甚麼要離開家?是因為我?還是因為她自己?」,自己也有可能是破壞家庭的主因,其中對於育男的愧疚和母女關係的矛盾是相當複雜的。自我認同的矛盾衝突讓育美對自我充滿不確定感,且傾向否定自我,比如她把在捷運上畫的自畫像抹掉;然而,當自畫像飛走時她又很緊張地要將它追回,甚至看見畫飛下捷運月台的幻影變成孩童時獨自走在街頭的自己,反映了她內心的矛盾自我──既想擺脫母親和過去的自己,卻又無法完全割捨。

因此,她無法排解內心的衝突與不確定感,只能重複地把自我困在質疑母親的情節裡,也只有那樣她才能感到自己的存在,如同育美說:「我只有在生氣的時候,才覺得是最真實的。」強大的自我衝突讓她對於自我存在感到矛盾,也只有透過如此的自我折磨才得以讓她確立自己的存在感。

同樣地,因為排斥母親,育美對於懷孕充滿抗拒,果斷地認為阿翔不想和她有孩子,其實背後除了是因為她內心無法認同母親而排斥自己即將成為的母親角色,其中也包含了成為母親的恐懼,她害怕變得和母親一樣,為愛犧牲卻得不到幸福的結果。這樣的矛盾、自我折磨不斷地重複,母親如同揮之不去的陰影,不斷地輪迴於同一個情節裡,就像育美的畫一樣,一圈一圈地循環下去……

育男和育美是很相像的,總是一起聽母親說故事,同樣依賴著母親。他的個性也並不外放,面臨母親和育美的離開,獨自被留下來承受父親的負面情緒,儘管他覺得母親偏心育美,自己被母親拋棄且永遠失去母愛,他也悶不吭聲只是獨自地在操場上一圈一圈地跑。童年充滿孤獨感和被拋棄的痛苦讓育男對於自我產生自卑感以及被拋棄的恐懼,所以他即使去了台北也不曾找過育美。他表面上看起來平靜,好像一切都無所謂,但其實他總是無意識地逃避著有關母親的一切:那些喚起自卑感和被拋棄的痛苦,然而在他的潛意識裡卻又深藏裡得到母愛的渴望。

阿翔從小崇拜父親,喜歡聽他說四處跑船的經歷,將自己投射於父親以建立自我,並且將父親對他的期望內化為理想的自我。因此,阿翔從小努力練拳,期盼父親回家可以看見自己努力的成果。然而,父親的驟逝使他覺得自己被父親拋棄,他的期盼永遠無法實現,無法得到父親的認可,無法確立完整的自我。阿翔看似獨立堅強,但其實他從未放下失去父親的失落,在他心中,孩童時期因失去父親落寞的自己仍不斷地想達到父親的期望,所以他才會對拳擊如此執著,即使左眼看不見他仍堅持出賽,為了要向父親證明自己且同時確定自我的存在。因為眼疾失去參賽資格,阿翔再也無法實現父親對他的期望,無法成為理想的自我,讓他失去自信,對自我存在和即將成為的父親角色感到不確定。

自然的力量──海的意象

孩童時期陪伴育美、育男和阿翔成長的大海,早已存在他們心裡,並以各種不同的意象顯現在他們的生活中,只是他們沒有察覺。從第一個場景,鏡頭仰角望著育美站在天台,她看起來有些茫然但卻悠然自在,藍色的天空宛如大海般包圍著她。儘管是在高度開發、自然氣息最為薄弱的城市,自然其實一直都在她的身邊。他們各自帶著放不下的情感與無盡的思念,默默地守護盼望著大海,彷彿暗示著大海最後會給他們自然的力量,帶領他們找到回家的路。

大海的推波助瀾使深藏於潛意識中那念念不忘、日日思念的人,最後如幻影般出現,彌補內心失落的情感,從自困的情節中找到出口進而得到自我救贖。阿翔對父親的思念,讓他在孩童時等待父親回家的碼頭,遇見了父親的幻影。與父親重逢讓阿翔確定父親對他的愛,彌補他內心多年的失落。和父親比拳且擊倒他,也終於讓阿翔獲得父親的認可,達到理想的自我,得以確立自我不再感到矛盾。同時,他也確定自己對育美的情感,有自信做一個好父親。

父親過世前夕的颱風夜,強勁的風浪讓育男困在台北──母親最後生活的地方。因對母親的思念,進入幻境回到了過去:小時候颱風天停電的麵店。以一個旁人的角度再次見到母親,解開多年來糾結於內心的疑問:「你偏心女兒對不對?」了解母親想做一個和育美一樣的布包給他,對他也是付出一樣的愛,育男不再壓抑自己對母愛的渴望,且堅定地告訴母親他會珍惜那個布包一輩子。此外,育男問母親:「你兒子長大以後,你希望他做甚麼?」母親說要像他一樣,也使育男最終獲得母親的認同,內心不再感到自卑。化解內心的糾結,育男最後認同母親,在離別前終於喊她一聲「媽」,且同時回想起小時候父母親吵架的畫面,母親的溫柔被父親的暴力踐踏,他理解母親離家的原因,也決定原諒她。

從育美不經意回到過去母親在台北開的麵店,脫口而出:「我記得這裡!」的那一刻起,她對過去與母親的情感連結瞬間湧出,無法再壓抑,面對一直在等著母親回來的孩童時的自己,承認自己渴望母愛。後來,育美因搭公車遇上爆胎意外,緊急送孕婦就醫,在陪同生產的過程中,育美將自己投射於孕婦,同時從孕婦身上看到母親和未來的自己,理解母親曾受的痛苦,回想起孩童時隨著海浪送小魚回家的記憶──母親灌輸給她和育男的愛與勇氣,讓她重拾自然的力量繼續走下去,不再停滯於死亡永久失去的傷痛之中。育美宛如經歷重生,結合過去、現在和未來,重新建立新的自我,大海讓她對母親的愛復甦,她最後認同母親,不再受困於矛盾情結,且接受自己即將成為的母親角色,也確定自己對阿翔的情感。

「美人魚說不要怕!我們要勇敢地游出去!」

如同跟隨著美人魚的小魚,育美、育男和阿翔勇敢地朝著光亮游出去,他們面對過去,釋放深藏於內心的情感和壓抑的渴望,藉由自然的力量彌補他們的失落與傷痛,放下母女、母子和父子之間的情感糾結,理解認同父/母親,最後接受過去的自己並且建立新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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