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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Pi的奇幻漂流》立意和造境

作者:楊易

加拿大作家 Yann Martel 的小說《Life of Pi》運用虛幻手法,結合巧見哲思的隱喻,令讀者沉著思考。小說交到李安手上,把平面的文字敘述,變成精緻唯美的3D畫面,塑造出來的熒光鯨魚、滿天繁星、水天一色等鏡頭,如詩如畫,最重要的是透過「立意」和「造境」,深化故事的核心意義,直奔意境之顛,成就了殿堂級電影《少年Pi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2012)。

好的劇本要從「立意」做好,戲中創造了兩個截然不同又充滿懸念的故事,結合起來震蕩人心。觀眾一直追隨主角去經歷第一個故事,當他獲救後,調查員不相信這個奇幻歷程,於是他道出第二個故事,把遇到的動物代入了人物,斑馬、鬣狗、猩猩及老虎分別變為水手、廚師、母親和自己(也分別代表脆弱、邪惡、正義和強悍的性格),最終令兩位調查員接受。究竟哪一個故事才是真相?

電影著墨於第一個故事,起承轉合結構完整,但第二個故事連一個鏡頭都沒有,單靠對話表述,顯得極不平衡,讓觀眾先入為主相信第一個故事,再將結局峰迴路轉破繭而出,但去到故事終結,觀眾又沒有得到答案,這樣的開放式結局贏盡了掌聲。

雖然人們對結局眾說紛紜,導演也對外間的提問三緘其口,但戲中多處細微的地方留下了提示。電影早段描述少年Pi對東西方不同宗教充滿好奇,他走到教堂偷喝聖水,神父對他說:「You must be thirsty」,劇情就此輕輕帶過,直至另一段成年後的 Pi 向作家解釋為何老虎名叫理察帕克(Richard Parker),他說老虎進動物園時,登記人員錯把老虎和帶牠前來的人名字對調了,老虎原名是 Thirsty。那麼You must be thirsty便一語雙關,令這兩段情節配合得天衣無縫,把 Pi 暗喻為老虎,有著原始獸性一面。理察帕克更有另一個層次的比喻,著名作家愛倫坡(Edgar Allan Poe)的小說《The Narrative of Arthur Gordon Pym of Nantucket》裡,在海難中理察帕克是三位生還者之一,他們以抽籤形式宰掉其中一個人,以維持其餘兩人的生命,這就是著名的人吃人故事,因此這名字間接帶出第二個故事的殘酷食人真相。

如果在救生艇發生的殺人事件是真實的,那麼 Pi 最終殺掉了廚師,同時為了生存而吃了母親也許是最真實的故事,但這是他不願面對的,因而潛意識創造出他與動物漂流的奇幻歷程。在心理學範疇裡,一個病人如果經歷極度恐懼或內疚,大腦會將這段記憶埋藏,彷彿從沒發生一樣。在他記憶中,吃母親的片段轉化為吃掉飛魚的情節,更要相信是神讓飛魚救了他的生命,才得以接受自己從素食變成殺生的行為。

此外,還有許多隱喻暗藏在電影裡,例如設定主角為少年,這是介乎於懂事但入世未深的年齡,對世界充滿好奇,正好切合他對不同宗教及動物的興趣,更好地接受這趟奇幻漂流的無限可能。他首次與凶猛的孟加拉虎對望,像大部份少年一樣,相信牠們對人類存在感情,但父親寧願以一隻羊作餌,也要讓兒子看清楚老虎的無情。正如父親說:「你在老虎眼睛裡看到的不是牠對人類的感情,而是人類情感的反射」,這正是殘酷世界對我們情感依靠來個當頭棒喝。

他漂流了227天,將數字拆開就是22除以7,等於3.14,是數學常數圓周率,以希臘文π表示,但它卻成為很多數學家研究的對象,其懾人之處正是這個常數無盡的小數位。Martel 同時將主角名字 Pi(與π同音)、漂流日子以及年齡設定都符合π被定義為無理性、超越性,引伸為無限之意,為小說「立意」帶來創新性以及多重象徵意義。

如果李安將故事直接拍攝出來,他最多只是「寫境」,但他著意下了許多工夫,加強形而上的哲學色彩,可見他是「造境」高手。這部小說本身已具吸引力,然後李安運用大量充滿意象的鏡頭增加電影的虛幻感,不單從表象令觀眾心悅誠服,更重要是構成獨特的語境,呈現深層的思考核心。電影中對宗教議題有較大的篇幅,李安將鏡頭聚焦,創造出較原著更精彩的場面,例如一幕橙黃夕照的水天倒映,海面奇幻得很不真實,卻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包圍主角,反映佛陀的自我觀照,較外觀現實世界層次更高,因此這裡營造的不單影像上的優美,更是呈現李安的佛學思維。

Pi 的母親有宗教信仰,令他潛移默化相信人性最需要心靈的滋養,但被只相信科學的父親責怪,這種矛盾的爭辯一直影響著 Pi。直至他在救生艇遇上颱風,命懸一線之間,真正領略到將生命交託給神的信念。鏡頭背後,製作團隊使用七十五米長、三十米寬水池,加上十多部造浪機營造驚濤駭浪,恍如真的在刮著狂風的海上拍攝,畫面上的風暴與海浪愈大,壓迫感愈強,他臣服於神的戲劇張力也愈巨大。

當Pi到達食人島,島嶼彷彿是極樂世界的象徵。白天有源源不絕的海藻裹腹以及在淡水湖暢泳,更有成千上萬可愛的狐獴,在這裡暫時忘卻漂流大海的悲傷情緒。可是當夜幕低垂,淡水湖因某種化學作用變成酸水湖,把一切生物都吞噬。白天在小島得到的,晚上會瞬間收回,就像神可以創造生機,也可以毀滅生命。若Pi仍安於現狀不及時離開,很快就會死於安樂,這正是人生寫照。李安在酸水湖變化一幕,讓主角在湖面望下去,死魚不斷湧現,與另一段情節中,他在海上見到沉船、家人、蓮花等發光的影像快速閃現眼前一樣,有種深不可測的氣氛,深化了他的心理意象,情景豐富。

小說中食人島滿是海藻而且樹沒有根,Pi 在這島上也發現蓮花包裹著牙齒。蓮花因其漂浮水上,不沾水裡污泥,除了中國的周敦頤充滿哲思的讚頌之外,在印度教中代表清明境界,而無根的樹則暗喻人生中要學會放手,無牽無掛,因此蓮花和無根樹都深具哲學色彩。在電影中,導演將無根樹換成榕樹,這是印度教的聖樹,由空中垂到地上的氣根,與樹幹雙向生長,充滿現實與靈性世界的對應象徵。切合印度教神祇毗濕奴的漂流神話和榕樹的隱喻符號,令劇情推進極致。此外,蓮花展示母親形象,電影版加插了 Pi 暗戀的跳舞女孩這個角色,他曾問女孩舞蹈手勢是甚麼,她說是蓮花。蓮花更在全片多處以不同的影像效果出現,對 Pi 心繫母親和女孩的思念互相呼應。雖然牙齒代表死亡的恐懼,但李安沒有採用令人心寒的畫面,取而代之的是把劇情點到即止,讓觀眾按自己的心思去領悟箇中滋味。對於食人島的描寫,李安刻意補上一個遠景鏡頭,呈現出一尊躺臥的神像,宗教的寓意更強烈,意境全出。

總觀來說,第一個故事道出信仰及共生,這故事有幾乎不可能一起生活的人和老虎;只在沙漠生存的狐獴卻聚集在熱帶海島;食人島上沒有根的樹和夜裡恐怖變化的湖水,一切都在訴說這是並不符合現實的故事,所以成年後的 Pi 對前來訪問他的作家說:「如果你相信第一個故事就是真相,你必定是信主的人」,這也是潛藏在大家內心相信奇蹟的信念。同時,片中描寫 Pi 與老虎生活二百多天,由恐懼對抗至最終眼見老虎走進叢林,頭也不回,反而引發令他不捨的情緒,帶動眾生平等的共生意念,正是「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的思維。從世界宇宙觀到宗教觀,藉著描寫Pi相信不同的信仰,展現原著作者對宗教共生的信念。

至於第二個故事就是我們的真實人生,卻展現殘酷的世界。這帶出一個訊息:每個人的心底都有一隻老虎,都有獸性一面。Pi 在漂流日子中,在極度饑餓時吃了人,使他從素食者轉眼變成吃人,引伸人在極度危險及無助時,潛藏的黑暗面便一發不可收拾,發展成現實世界滅絕人性的行為。

當我們探討故事孰真孰假,其實等同在思考人生和宗教。藉著豐富的立意和造境,讓故事從人性、信仰打破直觀表象,思考深邃無限的生命本質,與圓周率π一樣無窮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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