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異獎(非香港電影組):

錫爾斯瑪利亞的雲──《坐看雲起時》

作者:朱孟瑾

在瑞士的錫爾斯瑪利亞山區裡,當天氣即將轉壞之際,成群的雲霧因為周圍山脈的阻擋而積聚成堆,形成如蛇行般優雅滑動,白色蜿蜒的,迂迴流動在山谷的雲霧,因此被稱為「馬洛亞之蛇」。

如此美麗的大自然景觀,成為德國導演 Arnold Fanck 的靈感,他在1924年拍下馬洛亞之蛇的紀錄短片,影片不挾帶敘事,以字卡簡略說明雲氣成形原因,讓影像專注在雲蛇的形態。儘管馬洛亞之蛇預示的是接之而來的壞天氣,但電影的時間流動與雲蛇影像流動的形態並行,促成一種自然的動態美感,宛如將不可捉摸的時間具象化。如是流逝的意象,以及伴隨而來的惡,卻產生了最美麗的風景,也成為電影《坐看雲起時》(Clouds of Sils Maria,2014)與影片中虛構劇作《馬洛亞之蛇》的原型。

自然現象的馬洛亞之蛇延伸而出了三項藝術作品,分別為紀錄片(1924年影史真實存在的影片)、電影[阿薩耶斯(Olivier Assayas)導演的本片]與舞台劇(電影中虛構出來的劇作)。後兩者人為的介入更緊密,自然界的流動現象也從而添入人性建構的時序意識,亦即歲月的流逝。

於是形式上,阿薩耶斯在電影《坐看雲起時》中以戲中戲的方式,將年長女演員與年輕後輩的關係設下多重對照組,既是將虛構劇本《馬洛亞之蛇》當作劇本原型(海倫娜/絲嘉莉),延伸出劇作的改編與多重詮釋;也可以將對照組都視為從自然現象馬洛亞之蛇而出的歲月辯證[甚至包含了影片以外真實世界裡的演員茱麗葉庇洛仙(Juliet Binoche)與姬絲汀史超域(Kristen Stewart)]。

詮釋與改編

何以認為多重的對照組是《馬洛亞之蛇》的改編與詮釋,除了劇情上海倫娜與絲嘉莉的年齡對比,恰好也是當年資深演員蘇珊與甫出道的瑪莉;成名後的瑪莉與後輩演員艾祖安;瑪莉與私人助理花蘭;現實中茱麗葉庇洛仙與姬絲汀史超域的年齡對比。

其次來到海倫娜年紀的瑪莉,在一場與導演洽談結束回歸浮華晚宴的戲裡,坦露了她始終將蘇珊(當年飾演海倫娜的演員)劇後的意外死亡與舞台劇中海倫娜的死亡結局連繫。然而值得注意的是我們在影片三分之二以後才透過瑪莉與花蘭的討論,發覺海倫娜在劇中並不是真的死去,而是失蹤。影片透過這一類各式直白與迂迴的方式,強化了戲劇內容直指瑪莉在現實中的恐懼。

再者,影片中還出現對《馬洛亞之蛇》、對角色的不同位置解讀詮釋,更強調一齣劇多樣詮釋的可能。像是邀請瑪莉演出的導演格羅斯指出海倫娜就是年長後的四十歲的絲嘉莉,所以故事是關乎歲月流逝與人性變化,因此現在的再次上演,既是重演也是續集;或是瑪莉接演後不斷反覆的與助理花蘭的爭辯,在瑪莉心中揮之不去海倫娜的軟弱可悲衰老與絲嘉莉始終的青春自信魅力,對比花蘭所看到海倫娜展露的人性光采與絲嘉莉的殘忍傲慢;再到主情節之外的分枝,看似離開討論,卻又都可以回扣主題;最後再以登場的艾祖安以實質演出(台上/台下)提醒人的現實有多殘酷。

但若只有這般程度的對應與解讀可能還難以說是改編,關鍵還在於導演將舞台劇的台詞通通留給了舞台劇以外的時候使用,以及刻意安插作為提示的「幕的揭示」。

戲劇不同於電影劇本,後者每次重拍總是要全新重寫,戲劇劇本往往會多次使用並且改編時常常保留台詞(甚至改編成電影時也常有保留戲劇台詞的情況),因此台詞的文學性、隱喻與預言性通常也較高,《坐看雲起時》便是高明的利用戲劇的台詞深度來辯論時間之於人。

此外戲劇的分幕也較電影來得直接決斷,因而在《坐看雲起時》影片第一段結束時,無預警的顯現「PART TWO」的字卡畫面,彷彿要觀眾突然驚覺我們正在看的是一齣戲,第一幕已在不知不覺中演出完畢,主要人物已登場(包括最後才出場的艾祖安在此以圖像的方式出現),劇的大綱與背景,追述過去與暗示將來,甚至詮釋的可能也已被描述。接下來的第二幕是正式演出的內容,我們藉由瑪莉與助理花蘭對台詞以及兩人之間的互動看似率先預見這齣戲的演出,卻又因為前面「PART TWO」的字卡,造成影片本身轉化為戲劇的感受,又似乎這兩人的對話確實是正在演出,而非私下排練。於是《馬洛亞之蛇》的台詞盡在此出,兩人的關係如同戲劇張力也愈趨緊繃,終至花蘭在暗示她將離去的情況下,以對台詞的方式念出第二幕的結束,《坐看雲起時》本身已成為《馬洛亞之蛇》的改編劇。

也因此當瑪莉與花蘭走上觀看馬洛亞之蛇的景點,一段通往終點的坡道,先下而後上坡,影片採用和最初瑪莉第一次抵達時相同的鏡位(第一次是威廉的妻子解釋馬洛亞之蛇啟發威廉撰寫劇本的靈感),但花蘭走入下坡後卻不再出現,任由震懾於雲蛇一時不察的瑪莉回神呼喊,神秘的消失了,宛如劇本所寫,結束故事。

故,當舞台劇來到正式排演時(回到倫敦與艾祖安排演)已經是電影走到獻出「epilogue」字卡的時候,亦即來到收場。無怪乎瑪莉必須拒絕與新助理對台詞,而這齣戲的排演也只能有開場戲(細心的觀眾可以注意到第二幕的開始背景音樂與排演開場戲時都是採用韓德爾的樂曲,影像也都是從馬洛亞之蛇開始),且全無台詞,因為劇早已上演結束,而該說的台詞都已說完了。

馬洛亞之蛇

不過看完影片後,或許最想問的還是馬洛亞之蛇與電影《坐看雲起時》/戲劇《馬洛亞之蛇》的關係是甚麼?它帶給阿薩耶斯/威廉甚麼樣的靈感,至使他們創作出關於兩個不同年齡,看似相反但實則互為一體的女人的故事。

馬洛亞之蛇,作為一種自然現象展露的流動感所帶動的是某種無以名狀的流逝之美,它使我想起一位古希臘神話中的神祇——代表著時間的 Χρόνος(柯羅諾斯)。柯羅諾斯恰好曾以蛇的形象出現在神話過,並作為根源的時間,代表的是超越時序的、存在的永恆時間。若是如此,馬洛亞之蛇的美感便是那永恆的時間的具象化,超越即將逼近的壞天氣,存在本身即是美。

但人的介入(如影片加入人的敘事),使視野從永恆時間轉而成為困囿於時序的人為時間。於是歲月流逝,體現在角色上,正是未能看透徹,陷入青春不再的恐懼的瑪莉,因此她才會詢問威廉妻子馬洛亞之蛇的含義,也才會對絲嘉莉執著到需要花蘭點出改變立場看待兩個角色的建議。

瑪莉的不安除了顯現在她與人的對應外,影片中也不斷透過行走的不順利來外顯她的內心狀態,例如影片一開始是在晃動中,收訊不佳的火車上,觀眾未見瑪莉卻已先耳聞她諸多正待解決的煩惱事,而她則陷在包廂的狹小坐位上登場;或是全片她不斷遭遇或質疑開錯路、走錯山路的情況;又或者乘搭轎車時透過鏡頭位置被車窗倒影覆蓋的陰影。行走本身即是流動,瑪莉一直無法擺脫時序的束縛,只能看到衰老,在時間的列車上迎向死亡的惡。

但阿薩耶斯是仁慈的,也可能茱麗葉庇洛仙是智慧的,於是影片最終並不如憂鬱自殺的威廉的劇本所預期,《坐看雲起時》給了一個美的,善意的結局。正如我們初訪馬洛亞之蛇時驚豔於這幅自然景象,所感受到某種超越、永恆的美感,而遺忘它接著帶來的壞天氣。甚至讓人不禁想,「惡劣」的天氣是人類所定義的,自然界卻可能沒有惡,因為一切只是自然的發生,而這就是美。因此反過來,是否一直計較年歲的增長,唯恐青春不再,彷彿只有青春是值得贊歎的,無法超脫時序的概念,可能就錯失了歲月流動裡反射的光輝才是最美麗的風光。

影片最後出現一位新導演邀請瑪莉演出電影主角,他誠摯認為瑪莉是最合適的人選,因為他的主角沒有年齡,「超越時間」,猶如瑪莉。瑪莉覆誦導演的話,陷入沉思,隨後說她不懂那是甚麼意思,太抽象,太深奧了。

我們不知道瑪莉最終是否理解導演所說的話,劇場的工作人員突然進入打斷了我們與角色。舞台劇要開演了,瑪莉走上舞台,但影片搭配的是卡農樂曲,而非《馬洛亞之蛇》開場的韓德爾曲,鏡頭在舞台上遊走,亦是種流動,玻璃白板倒影瑪莉的背影,向左滑過來到透明玻璃隔間反射她側影,然後鏡頭再向左滑過,最後停留在瑪莉的正面臉龐,一段若有似無的時間流過,沉思的瑪莉是否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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