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異獎(非香港電影組):

穿戴空氣的手指──《夢之花嫁》(導演版)影評

作者:黃翊豐

活在城市文明之中,人總是刻印著文化、社會及家庭等等的群體教化,將外來的期望視為自己的需要,由此蘊釀出各種複雜隱晦的欲望,難以辨識個人幸福的歸處。網絡、商業機構與金錢等等的中介物是當代生活裡人滿足日常需要時最方便的工具,遇上困難時便向之求助。《夢之花嫁》(2016)裡的人物或明或暗地都在借助中介之力,企圖在人際關係中覓得安身之所,但每每落得迷惘困惑。然而這不一定意味著網絡虛偽不可信,或金錢萬惡荼毒人性。只是人們在繁瑣雜訊裡混淆了社會所欲與個人所需,反而丟失了竭力追求的互信與連繫。

脆弱的安穩

皆川七海曾經是兼職教師,婚後唯一的學生在視像通訊的課堂上問她,現在努力去學會多次方的函數究竟有甚麼用,七海尷尬地答不知道。在婚禮上向父母致謝時,她說發奮讀書的原因是母親有一次對她說如果再不用功學習便不會繼續供書教學。這種不求甚解,順從指示的成長經歷讓七海投身社會後仍未有自己的價值觀,對個人的情感需要亦所知不多,生活上因此難有主見。這或許也是普遍現代人的某種寫照。

沒法自主的七海於是遵從各種外來要求過活,著重滿足形式多於實踐意義,在不同場合都先顧及面子,以維持虛假的尊嚴,小則將被辭退說成專心投入新婚家庭,大則訂婚時隱瞞家庭狀況。處處顯露出對他人的不信任,卻又弔詭地在意他人目光。為了解悶似的,七海以購物的心態從網上結交了男朋友,後來發展成夫婦,展開看似安穩無憂的日子。網上交友大概不比街上邂逅對象來得隨便,然而七海與丈夫都只滿足於形式化的婚姻生活,兩人並未深交互信,七海的心事在網上抒發也不願讓枕邊人知道,關係因而淺薄易碎。當岳母有意介入時,即使沒有僱用「拆散專家」,七海的婚姻也終將破裂。

這種脆弱的安穩狀態在電影中不時以角色一醒一睡的場景作為暗示,例如七海去購物而男友賴床不起、七海被岳母趕走而丈夫沉睡,以至後來真白與七海相處時亦常有醒睡並呈的場景。二人親密得放心在對方身邊入睡,卻又各自處於差異極大的狀態,無法互相溝通,隱約渲染出關係根柢處的暗湧。

回收業者

安室事務所的業務範圍由託兒至籌辦「婚宴演出」,從租房介紹到度身訂造的「善終服務」,委託內容似乎不設限制。主理人安室行舛的形象神通廣大,不但有求必應,更對人性有細膩的掌握,因此能為客人實現曲折離奇的願望。他就如極致的中介者,受僱破壞七海婚姻,事後也不忘向七海匯報調查結果,毫不含混地完成一件件工作委託。

「不要客氣,畢竟你是蘭巴拉爾 [1] 介紹過來的。」兩次向七海提供服務折扣、向無家的她介紹平租房間、給予她扮演婚禮親友及女僕工作、親自送遞八爪魚……每當七海受到「幫助」而道謝時,他都如此回應,暗示著這些行動無不是生意計算,而安室所做的不過在調和眾多委託之間的供求。結局的小插曲點明了安室經營的生意本質:他運了一堆回收傢俬到七海新居作入伙禮物,七海笑問這些不就是垃圾嗎?安室答道:「雖然這樣說沒錯,但它們也還是傢俬啊!」岳母找安室來處理打算丟棄的傢俱,完事後他順便回收這件名為七海的棄物。有人問津時便把她出租,甚至賣出。

安室將人視為物,別人的艱難處境正是商機所在。作為無立場的中介者,安室似乎目空一切。然而某程度上,他與最初的七海相同,以逃避的姿態生存,不願面對自己行為所涉及的責任,積極地「服務」他人掩飾內心的虛無。觀眾清楚知道安室是不可信任的失德之人,甚至質疑他所有行為的動機,那麼他與真白母親一同裸身痛哭時究竟又懷著甚麼想法呢?是目睹計算以外的結果(真白沒有讓七海死去)而得到某種啟發,以此為缺口真情流露?抑或僅僅是發揮「專業精神」,配合眼前的客人應酬一番?這裡大概沒有足夠的閱讀線索去判斷。然而結局時七海於新居門前再次向安室致謝時,他說:「是我多謝你才對。」可知其心境確實產生了某種轉變。

虛名之實

里中真白少年時對世界熱切地好奇,選定職志後與母親鬧翻,從此與家人再無聯繫,帶著新的面貌獨自過著浮華奢侈的日子。縱使她事業有成,物質豐盛,但自我緊縛於名聲而無法活動自如。網絡猶如未被堵塞的兔窟出口,人能透過隱去生活背景,為自己重新命名,讓自我得以稍事舒展。命名時我們把自己投射其中,同時帶著個人憧憬的寄意。遇見七海時,真白的網名是 Rip Van Winkle [2],隱隱呼應了她從性格暴烈的母親身邊離開,走向城中的奇異派對的成長經歷。七海生性散漫而無機心則暗合了小說所描繪 Rip Van Winkle 的形象。這或許是兩人一見如故的註腳。

真白與七海在別人的婚禮上扮演臨時家人結緣。場內演員各有身份,亦清楚假名是短暫的,帶著這樣的理解,大家都樂得輕鬆自在,活在當下。縱是曇花一現,但人與人之間確實出現了一份真摰的連繫。假若這種對身份的覺察延展擴充至整個人生,說不定生命中許多的焦慮不安亦會隨之化解吧?可是生命中的執迷並不容易解除。在真白的喪禮上,她的同行說「里中真白」只有她能當得了,佩服那獨一無二的地位。從另一角度而言,易容離家的真白若然卸下AV女優之名,之前破釜沉舟才建立起來的人生便會灰飛煙滅,自我價值亦無處安置。因此真白即使身懷惡疾,也依然選擇工作而非治療;寧願懷抱華衣而歿,也不作苟活的無名氏。 自知壽命將盡,真白委託安室營造一段以「虛名」築成的關係作為陪葬品。電影後半段的大宅篇裡,觀眾眼中的真白先是平等的同伴,後來是購買友誼的顧客,最終是不耐孤獨而收買人命的可憐人。然而七海隔著層層精緻的虛構,看見的一直是真白本人。

回歸真我

換作別人的話,聽見安室提出AV女優買朋友的解釋後,大概不是辭職離開便是帶著新的盤算去討好真白。但七海經歷過徹底的無依,遇上真白時開始領略到關係與情感的意義。雖然仍活在別人的謊言中,但已然擺脫了自己的虛偽,決心與真白進一步交往。七海不再貪戀目前的安逸,主動為關係的長遠發展而建議真白遷居,一起從夢幻但不能持久的大屋返回平凡卻實在的世間。真白以心血來潮的結婚遊戲回應七海的心意,二人心無旁鶩地以無形戒指許諾,願在即興虛設的遊戲中創造自己的意義,別人的見證已無足輕重。七海的笑容與從前正式婚禮時的猶豫表情形正鮮明對比。

喬凡尼深深地嘆了一口氣,[3]
「卡帕內拉,又只剩下我們了。我們不管到哪裡都要一起去。我現在就像那隻蠍子,只要能為大家帶來幸福,就算要被火燒一百次也沒關係。」
「嗯,我也是。」
卡帕內拉眼眶浮現美麗的淚水。喬凡尼問:「甚麼才是真正的幸福?」,卡帕內拉怔怔地回答:
「我不知道。」

宮澤賢治的《銀河鐵道之夜》裡,兩位少年在旅途上為著不同的人惦念幸福之義。不知離別將至,喬凡尼下定決心追尋輪廓模糊的幸福。身穿純白新娘裙的七海也許懷著同樣的心情,凝視著躺在身邊的真白。甚麼才是真正的幸福?縱使眼前人轉瞬即逝 ,答案懸空,但這刻的意志卻孕育出某種足以支撐生命的覺悟,回歸真誠的自我。

真白當時亦傾吐了對於世界的感受,種種人際間的互助原是如此美麗可貴,有時卻讓人感到無以為報、受之有愧,遂以金錢作酬勞,掩蓋自己受人幫助的事實。這份由極端敏感而生成的脆弱驟眼看來或許乖僻荒謬。然而現實中認為付了錢便理所當然地享用他人奉獻而毋須懷有謝意,以至認為自己才是施恩者的想法其實頗為普遍,我們甚至沒有真白的知覺,不察生活上的方便都是人與人之間相互的恩惠。藉此惰性為缺口,中介物如金錢才得以蠶食及扭曲各種關係及價值,讓人誤判了自己在群體中的位置及需要,造就了電影中三個竭力浮沉而不知歸處的角色,也促成了城市的麻木與疏離。

七海與真白的關係最終以一醒一睡作結,在願意為自己犧牲性命的七海懷裡,真白從自我封閉所造成的孤單中解脫,重新看見他人生命的重量,也不再認為眼前人普通得「消失了也不要緊」,因而放棄了共赴黃泉的妄念。然而面對自己的人生時,真白掂量生死,還是認為以最絢麗的姿態離去才是圓滿的結局。或許安室一直以來都明暸真白作為委託者的心情,孤獨得想找個人消遣伴死是他所能掌握的人性。但聰明如他自設無數身份,也只看穿實名之虛,卻不知道虛名之實,因此不料也不解真白最終的決定,也一直無視自己生意中涉及的道德問題。

七海從深刻的夢幻醒來,找到自己的位置,不再寄人籬下。片末學生問東京是怎樣的地方,她以短暫沉默回答,不再是尷尬的無知,而是對城市裡生命的複雜性了然於心,一言難盡。指間的戒指無形無相亦無重量,卻承載了七海今後人生的重心與價值。岩井俊二藉著三個角色的生命交纏,提出與宮澤賢治如出一轍探問,各式各樣的人汲汲於生,又稍縱即逝,我們能為他人和自己做些甚麼呢?甚麼才是真正的幸福?這說穿了大概有點老套,卻是伴隨我們終生的課題。


[1] 阿姆羅(Amuro Ray)與蘭巴拉爾(Ramba Ral)為日本經典動畫《機動戰士 Gundam 0079》裡一組敵對角色,前者年輕直率,後者老謀深算。安室的日文發音亦是Amuro。在電影中,蘭巴拉爾作為安室另一個用以招攬客人的網名,暗示了角色的兩面性。安室在七海身邊以單純的救星形象出現,而從未現身的蘭巴拉爾可被視為與之相反的象徵——別有用心的災星。

[2] 取自美國作家 Washington Irving 的短篇小說《Rip Van Winkle》。小說主角 Rip Van Winkle 生性隨和,終日閒蕩,樂意幫助鄰居也受村人歡迎,唯獨對自己家裡事務十分抗拒。家中惡妻是他的生活裡的重大陰霾。某天受不了妻子的呼喝,他帶著同病相憐的愛犬上山打獵以避開家庭的壓抑。後來遇到奇裝異服的一行人,偷偷喝了他們帶來的酒而醉得不省人事,醒後發現山中方一夜,世上二十年。經過一輪對於自我與世界的迷惑後,最終順利融入新時代的生活。

[3] 取自日本作家宮澤賢治的短篇小說《銀河鉄道の夜》。小說主角喬凡尼(Giovanni)與好友卡帕內拉(Campanella)在銀河祭當晚一起坐上了在宇宙間行走的鐵軌列車,兩人在途中穿過不少神奇的風景,遇見各式各樣的過客旅人。七海離婚後的網名為 Campanella,亦明言她很喜歡《銀河鉄道の夜》。小說中的兩位主角的結局與電影中七海和真白的離別有所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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